“说。”
“弘州水患,内阁午后议事,曲阁老主张开仓赈济,从京通仓调粮,派遣户、工二部及漕运衙门全力协同,陛下已准。”
深重花把玄珑抱下腿,拿起佛珠捻动,“理应由皇帝决断。阁老要办、且让他办吧。”
晾她一门心思想掌权,但弘州动荡,她未来有能耐夺权专政,可此事关乎百姓饱腹,她岂敢当玩笑,也不好插手。
“还有。”穆顺仁吞口唾沫,附在深重花耳边低言:“通政司眼线来消息,昨日曲阁老持弘州急报拜见陛下,另则…还有一份密奏同去了乾清宫。之后、锦衣卫的萧铭鼎被召入宫,像是陛下绕过司礼监,直接下密旨,今日北镇抚司的人,已开始暗中调查。”
深重花双目半阖,对这事不关心。“可知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盐铁逆党的案。”
殿外敲打屋檐,嘈杂的雨滴顷刻安静,空中飘着断断续续的毛毛雨。
“好、”深重花缓缓抬首,挑眉眼底映着霜影,“好得很。哀家这侄儿有能耐,不愧是深家子孙,能让皇帝拖着病体,想方设法绕开哀家,找那锦衣卫相助。”
她忽地把佛珠砸下,“噼里啪啦”散落满地,珠串迸裂,玄珑是个畜生不惧这些,把眼前晃悠的珠子当乐子,拍着肉垫在地板上扑棱,扒拉到各处。
“盐铁、走私,余孽。”深重花黑袍曳地,“皇帝想干什么?”
“借由头清朝堂、挖烂肉,为他那个养在外头的儿子铺路。”
穆顺仁低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喘。
深重花手摸向发髻处斜插的镂空镶鸽子血的凤凰金钗,她珍惜似得,抚摸那颗品质极佳的宝石,“金角磕坏了。”她话音未落,伸到穆顺仁头顶。
穆顺仁举起双手,接过此物,“磕坏不要紧,奴婢为您寻个更好的。”
深重花睨着眼下人,“鸽子血是最红的。若再寻个好的,哀家看你这把老骨头,又能等几年。”
“鸽子血”也唤“割子血”,割是分割、维系,子是子嗣、血脉。这抹颜色最红,象征深家血脉与李氏皇权,是当世最尊贵、最危险的正统性。它悬着龙椅的继子、连着王府的儿子、系着国公的侄子,是她垂帘听政最深最硬的根茎。
“血”压“金”。
血脉关系皇权,皇权制衡血脉。
——金至坚至尊,但这出现的裂痕,正如深重花掌握朝局的权力,已然出现破损。
穆顺仁能在太后身边服侍这么些年,最得信任,察言观色不做到至极,断断活不到现在这个岁数。
深重花突兀地说出句前后搭不上边儿的话:“血浓于水,哀家的血缘都和哀家不亲。”
“给景安王递个醒儿,那些人是秋后蚂蚱,寒露一降,蹦跶不了多久。”
穆顺仁领会意思,“娘娘放心。定叫那功劳落在该落的人身上。”
两半天一夜的雨停的巧,青石板路让雨冲刷干净,琉璃瓦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冷雨过空气凉,穆顺仁把快折断的腰挺起、后背汗浸的湿,会巴结的小太监凑上前给他撑伞往外走。
“老祖宗,怎么每回去太后宫里,都出这身汗?”后头打伞脸庞青涩的小太监刘安道。
“受制于人。”穆顺仁年事已高,皮肤皱似朽木,眼球浑浊但尽透精光,“东厂事办的不好,锦衣卫仗着皇上未崩逝,敢在眼皮子底下晃悠,太后意思是要动手。”
刘安:“那国公府是太后母家呢,竟公然和咱们作对,难道打量娘娘不会料理他们吗。”
“那是不知死活。”
“国公爷去世多年。何况现在,什么血亲骨肉,早已是旁支,权力至上,亲兄弟也能反目成仇。”穆顺仁拂尘一扫,搭在肘间,“咱们现在把脑袋拎在手里头伺候不要紧,等这风波过去,不出个一年半载、东厂上下的好日子就快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