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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桐叶落时（第1页）

夏星把洗好的照片夹在日记本里，纸页上洇着一点未干的水汽，像极了那天傍晚林君念眼底的潮意。照片是上周运动会拍的，林君念穿着白色的运动服，额角沾着汗，正歪头给她递一瓶矿泉水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，镀了一层浅浅的金。夏星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，那里被她摸得有些发毛，就像她此刻的心绪，乱糟糟的，理不出个头绪。

她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。

三天前的那个下午，风把走廊尽头的公示栏吹得哗啦响，夏星攥着刚买的草莓味棒棒糖，本来是要去找林君念的。她听说文艺汇演的节目单贴出来了，她们一起报名的双人诗朗诵，应该会在上面。脚步刚靠近公示栏，就听见了张薄樱的声音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又掺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“君念，要不还是你一个人上吧？夏星的普通话确实带点南方口音，到时候站在舞台上，万一紧张了，念错了调子，多影响效果啊。”张薄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还是像针一样，扎进了夏星的耳朵里。

夏星的脚步顿住了，攥着棒棒糖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糖纸的棱角硌得手心有点疼。她看见林君念站在公示栏前，背对着她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白皙的手腕。她听见林君念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得像羽毛，却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。

张薄樱见她没说话，又凑近了些，声音放得更柔了：“我知道你俩关系好，可这是代表咱们班参赛的，年级主任王民安都盯着呢。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说，我去跟文艺委员那边说一声，把夏星的名字划掉就好。”

夏星站在原地，看着张薄樱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，在节目单上“双人诗朗诵”那一行，毫不犹豫地划掉了她的名字。而林君念，自始至终，都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一个“不”字。

那一刻，夏星觉得手里的草莓棒棒糖，忽然就不甜了。

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，转身跑开，书包带子随着她的动作，一下一下地撞着后背，勒得肩膀发疼。她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停了又停，终究是没有追上来。

那之后，她们之间就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。

早读课上，夏星故意把头埋得很低，盯着语文课本上的字，一个都看不进去。她能感觉到林君念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，灼热的，带着点犹豫和不安，可她就是不肯抬头。课间操的时候，大家都往操场走，林君念走在她旁边，脚步慢了又慢，好几次都快要开口了，却被夏星提前错开的步子，堵了回去。

就连放学路上，那条她们一起走了无数次的、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，夏星也刻意绕开了。她宁愿多走十分钟的路，穿过一条嘈杂的小巷，也不想再和林君念并肩而行。她怕自己忍不住，会问出那句“你为什么不反驳”，更怕听到一个让自己更难过的答案。

周三的语文课，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响，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，铺了一地。李静文抱着教案走进教室，放下的瞬间，目光在夏星和林君念身上转了转。她们俩的座位是前后桌，以前总是传小纸条传得不亦乐乎，可这三天，夏星的桌肚里，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君念写的、画着小猫的纸条。

“今天我们讲《秋天的怀念》，”李静文翻开教案，声音温和，“这篇课文，讲的不只是母爱，还有误解与和解。很多时候，我们会因为一时的沉默，或者一句没说出口的话，和身边的人产生隔阂。可实际上，那些沉默的背后，往往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苦衷。”

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夏星和林君念身上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大家好好体会，生活里的很多误会，其实只要多一句解释，就能烟消云散。”

夏星的心猛地一颤，指尖攥紧了钢笔，墨水滴在课本上，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她抬起头，刚好对上林君念的目光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，此刻带着点委屈，又带着点期盼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夏星像被烫到一样，飞快地错开了视线，低下头，盯着课本上那个墨点，眼底有点发酸。

她想起上周的雨天，她们共撑一把伞，走在梧桐树下。林君念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很多，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，却笑着说没事。她想起林君念知道她喜欢吃草莓味的棒棒糖，总是会在课间，偷偷塞一颗在她的桌肚里。她想起林君念在她熬夜写作业的时候，陪着她一起，给她讲她听不懂的数学题，声音温柔得像春风。

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瞬间，像电影片段一样，在她的脑海里闪过。她忽然有点后悔，后悔自己这三天的冷战，后悔自己没有给林君念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
放学铃声响了，夏星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，她看着林君念的背影，看着她和张薄樱一起走出教室，看着她们在走廊上停下脚步，说着什么。张薄樱似乎在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林君念拍着她的后背，动作很轻。

夏星的脚步顿住了。

她忽然想起，张薄樱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，听班里的同学说，她爸妈不让她学美术了，说学美术没前途，逼着她转学理科。张薄樱那么喜欢画画，每次文艺委员开会，她都会带着自己的速写本，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风景和人物。

夏星的心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她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林君念把张薄樱送下楼，看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梧桐叶还在往下落，一片一片，落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夏星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，有点太任性了。

她慢慢走下楼梯，走到那棵梧桐树下，捡起一片金黄的叶子，夹进了日记本里。日记本里，还夹着那张照片，照片上的林君念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夏星轻轻叹了口气，指尖摩挲着叶子的纹路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
明天，要不要主动跟她说句话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