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:警徽下的誓言
【文章摘要】:本文讲述了周明森从警校毕业生成长为一名优秀民警的过程。他经历了基层工作的艰辛,处理了各种案件和纠纷,逐渐理解了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的宗旨。在赵华甫和牛立新的指导下,他不断学习党的理论知识,提高业务能力,最终成为了一名预备党员。文章展现了周明森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的热爱,以及他为实现理想而不懈奋斗的精神。
一:春寒料峭
一九九一年的唐河县,春意像是个羞怯的姑娘,总在人们翘首以盼时迟迟不肯露面。料峭的寒风卷着残冬的余威,在田野间打着旋儿,将去岁遗留的玉米秆吹得簌簌作响。那些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戳在地里,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哨兵,而零星从冻土中探出头的草芽,则带着几分倔强,与这顽固的寒冷对峙着。田埂上的泥土还冻得发硬,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开裂声,远处的村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只有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往上飘,很快就被风揉碎在半空里。
昝岗乡派出所坐落在镇政府西边,一处不算宽敞的院落被一圈半旧的砖墙围着。墙头上的水泥不少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墙根下还堆着些过冬没烧完的煤渣,黑乎乎的一片。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,枝干遒劲,皴裂的树皮记录着不知多少个春秋的风霜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虫子蛀出的小洞。此刻,它的枝桠依旧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唯有仔细端详,才能在最顶端的枝梢上发现一抹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嫩绿——那是春天最隐秘的信号,正憋着一股劲儿,想要挣脱冬日的束缚。
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线才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派出所值班室的窗户就透出了昏黄的灯光,在这寂静的乡野间显得格外醒目。我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,指尖能触到木头的纹路和凹凸不平的边缘。我一身橄榄色的警服穿得笔挺,肩线分明,领口的风纪扣系得紧紧的,只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,泄露了我一夜未眠的疲惫。制服的布料有些发硬,是去年新发的,洗过几次后依然带着挺括的质感,左胸的警号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。
我的右手心里,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,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,摸上去潮潮的。信纸抬头,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五个字——“入党申请书”。那字迹力透纸背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凝聚了我无数个日夜的思索与抉择,墨迹深沉得仿佛要在纸上刻下永恒的印记。写这几个字时,我特意换了支新钢笔,吸足了墨水,一笔一划都不敢怠慢,生怕哪个笔画写歪了,就显得不够虔诚。
窗外,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跳跃着,它们的羽毛被寒风吹得蓬松起来,像一个个小小的灰色绒球,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讨论这迟迟不来的春天。有两只麻雀为了争抢一个树杈,还扑腾着翅膀斗了起来,没一会儿又一起飞走了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,钻进鼻腔,一路凉到肺里,让我打了个激灵。空气中还混杂着泥土苏醒的气息,那是一种潮湿而微腥的味道,提醒着我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回暖,只是这暖意来得太过迟缓。
这是我在昝岗派出所工作的第八个年头。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那个背着帆布包、一脸青涩的自己,穿着不太合身的警服,站在派出所门口,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。那时候的警服还是老式的,颜色比现在深一些,我个头还没完全长开,衣服穿在身上晃荡晃荡的。从二十岁初出警校的毛头小子,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处理辖区大小事务的民警,岁月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,在我身上悄然刻下了年轮——额头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,手上也添了不少伤疤,有被嫌疑人抓伤的,有处理纠纷时被农具蹭到的,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。这些年,我也在心里沉淀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,那是对这身警服的敬畏,对群众的牵挂,还有对那份责任的坚守。
“明森,又是一夜没合眼?”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,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赵华甫所长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,缸身上用红漆写的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,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褪色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边角还有几个小坑,是常年磕碰留下的痕迹。他身上的警服比我的旧一些,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,但依旧洗得干干净净,熨烫得整整齐齐。
我像是被这声音惊扰了,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申请书往身后藏了藏,动作有些慌乱,像是个怕被老师发现秘密的学生。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堆起了一抹略显局促的笑容:“赵所,您不也这么早就来了。”说话时,我的声音还有些干涩,大概是一夜没喝水的缘故。
赵华甫年近四十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尤其是鬓角,像落了一层霜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,白发格外显眼。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,任何细微的情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脸上深深的皱纹里,藏着二十年基层工作的风霜与智慧,那是日复一日走村串户、处理各种棘手事务留下的印记。他瞥见我身后那露出来的一角信纸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,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也因此舒展开了些。
“怎么,终于写好了?”赵华甫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像是冬天里被风吹干的树枝摩擦发出的声响,却透着一股温和的力量,让人听着心里踏实。
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手指穿过头发,触到了头皮上的短发茬。从身后拿出那张被攥得温热的申请书,双手递了过去,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发颤,声音里带着点紧张:“写了三稿,总觉得还是词不达意,心里的想法太多,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。”第一稿写得太生硬,像背书一样;第二稿又太啰嗦,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写了进去;这第三稿,我改了又改,直到凌晨才总算满意。
赵华甫没有立刻接过来,而是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。缸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,一股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,在值班室里氤氲,和空气里的煤烟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。他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,这把椅子大概比我来所里的时间还长,椅面上的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这才伸出双手,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,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,指关节也有些粗大。
值班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音,像是在为这庄严的时刻伴奏。挂钟的外壳是掉了漆的黄铜色,指针走起来还有些卡顿,但每一声都清晰有力,敲在人的心上。我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跟随着赵所长阅读的节奏,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跳着,像是要挣脱出来,震得我耳膜都在响。这几页纸,不仅仅是文字的组合,更是我这些年从警生涯的回顾,是我对信仰的叩问,承载着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——渴望成为像赵所长他们那样的人,成为群众可以依靠的人。
赵华甫读得很慢,一字一句,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。他的眉头时而微微蹙起,像是在思索着什么,时而又轻轻舒展,像是看到了共鸣之处。他的手指偶尔会在纸页上轻轻点一下,像是在标记那些触动他的地方。当他读到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,是因为在赵华甫同志等老党员身上,看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本色,他们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槐树,默默扎根在这片土地,为群众遮风挡雨”这一段时,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,眼角似乎有微光闪过,他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眼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眼。
终于,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,将申请书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感受上面的温度。
“写得很好,情真意切。”赵华甫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紧张而期待的脸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砸在石板上的雨滴,“不过明森啊,入党不是写篇文章那么简单,它意味着一辈子的承诺和担当。你想清楚了吗?”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期许。
我猛地挺直了腰板,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士兵,脊椎挺得笔直,声音虽然有些发紧,却异常坚定:“所长,我想清楚了。这八年在所里,我看到了您和其他党员同志是怎么做的,我也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。”说这话时,我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:赵所长冒着大雨帮村民抢救粮食,王副所长半夜背着生病的老人去医院,李姐耐心地调解了一整天的家庭矛盾……他们的身影,就是我想要追寻的方向。
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用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,茶叶梗在水里打着转。呷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他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味这苦涩背后的滋味。他看着我年轻而坚定的脸庞,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,眼神里充满了感慨,缓缓开口道:“记得你刚来所里那天吗?”
“记得,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。”我几乎没有犹豫,脱口而出。那个日子,就像一颗钉子,牢牢地钉在我的记忆里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那天的阳光、空气的味道,甚至自己当时紧张得发颤的指尖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二:初来乍到
八年前的十月,比往年要热得多。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,炙烤着唐河县的每一寸土地,柏油马路被晒得软绵绵的,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,混杂着尘土和庄稼成熟的味道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路边的玉米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起来,蔫蔫地耷拉着,几只老母鸡躲在树荫下,张着嘴不停地喘气。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帆布的边角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线,里面装着我简单的行李——一件换洗的褂子、两条裤子,还有一本崭新的警校毕业证书,红色的封皮在包里格外显眼。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,指腹都被边缘硌得有些发红,和段旭、刘长坡一起站在了昝岗派出所的门口。
那时的我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下巴上的胡茬才刚冒出来一点,稀稀拉拉的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那是在警校训练时被太阳晒出来的,眼睛明亮得像夏日的阳光,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。一身新发放的警服穿在身上,显得有些宽松,袖口和裤脚都要卷上几圈才能合身,裤腰那里还得用皮带紧紧勒着,不然走路都往下掉。我们站在派出所那扇掉漆的铁门前,铁门上面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,门轴也不太灵活,开关时发出“吱呀”的怪响。我们心里既兴奋又忐忑,兴奋的是终于要成为公安局的正式一员,实现自己从小就有的警察梦,忐忑的是不知道未来的工作会是什么样子,自己能不能做好,能不能得到群众的认可。
接待的正是派出所领导,其中就有赵华甫。当时的赵所长,头发还没有这么白,只是两鬓有些许银丝,皱纹也没有这么深,但眼神同样锐利,像鹰隼一样,仿佛能洞察人心。他坐在办公桌后,办公桌是老式的木制桌子,桌面上有不少划痕和烫印,一看就用了很多年。他翻看着我们的档案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头也不抬地问:“警校毕业的?”他的声音比现在要洪亮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是!”我们下意识地立正站好,声音洪亮得有些过分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有些刺耳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心跳也快了几拍。
赵华甫这才抬起头,目光在我们身上打量了一圈,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工具的性能。他的目光从我们的头发、肩膀,落到我们的鞋子上,那眼神让我有些紧张,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在这里,嗓门大没用,得心里有群众。群众的事,再小也是大事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们心上。
那是我来到派出所后,上的第一课。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心里却在想,只要把案子办好,把坏人抓住,不就行了吗?那些家长里短的事,有什么好管的。直到当天下午,跟着赵华甫处理了一起邻里纠纷,我才对这句话有了初步的理解。
那是两户村民,因为一棵长在院墙边上的柿子树吵得不可开交。张老三家的院墙和李老四家的紧挨着,院墙是用土坯砌的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个角,用几根木棍顶着。那棵柿子树就种在张老三家的院子里,树干有碗口那么粗,枝繁叶茂,可树枝却越过了院墙,伸到了李老四家的院子上空,结的果子有一大半都挂在了李老四家那边,青黄色的柿子已经有拳头大小,再过些日子就要成熟了。
张大妈叉着腰,脸上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,唾沫横飞地喊:“这树是我家老头子当年亲手栽的,根在我家地里,果子凭啥让他们摘?往年他们摘了也就算了,今年居然想把伸过去的树枝都锯了,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浓浓的怒气,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李大娘也不甘示弱,踮着脚回怼,她比张大妈矮一些,为了气势不输,特意站在了一个土坡上:“凭啥?果子长在我家院子里,掉下来也砸在我家地上,那就是我家的!再说了,树枝伸过来挡着我家晒粮食,凭啥不能锯?有本事你们把树枝砍了啊!”她的声音也不小,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从果树吵到了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——谁家借了谁家的锄头没还,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苗,越吵越凶,眼看就要动手推搡起来。周围围了不少村民,都在指指点点,有的劝架,有的在旁边煽风点火。我站在一旁,听得头都大了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不就是几个柿子吗?值不了多少钱,至于吵成这样?”在我看来,这简直是小题大做。
我话音刚落,就被赵华甫狠狠瞪了一眼,那眼神像冰锥一样,让我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脖子都缩了缩。赵华甫先是示意两人消消气,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语气也放缓了:“两位嫂子,消消气,先别吵了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咱们有事好商量,都是乡里乡亲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闹僵了多不好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给两人递了根烟,张大妈不抽烟,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,给了旁边看热闹的小孩,让他们别在这儿起哄。
然后他才笑着对张大妈和李大娘说:“这样吧,树是张大妈家的,这是没说的,果子呢,就两家平分。李大娘家院子大,等柿子熟了,张大妈可以过来摘,但得小心点,别踩坏了菜地,行不?另外,伸到李家院子的树枝,也别锯了,等摘完果子,让老张修剪一下,别挡着晒粮食,这样两边都方便,你们看咋样?”
张大妈和李大娘互相看了看,又嘀咕了几句,张大妈说:“行吧,看在赵所长的面子上,就这么办,不过他们可不能趁我们不在偷偷摘。”李大娘也说:“放心,我们不是那样的人,你们摘的时候也轻点,别把树枝都弄断了。”两人的语气都缓和了不少,脸上的怒气也消了。
回所里的路上,太阳已经西斜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土路上,随着脚步晃悠。赵华甫才慢悠悠地对我说:“你觉得是小事?在农村,一口井、一棵树、一堵墙,都可能是天大的事。咱们警察处理不好,今天吵嘴,明天就可能动手打架,后天就可能闹出人命。这些事看着小,可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安宁,关系到村里的和睦,能算小事吗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。
我低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警察的工作,不仅仅是抓小偷、破案子,更多的时候,是要处理这些看似鸡毛蒜皮,却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的琐事。这些琐事处理好了,群众才能安心过日子,村子才能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