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至徐州地界,需停靠一日补给食水。码头比寻常停泊处大上许多,岸上屋舍俨然,酒旗招展,颇为热闹。时近腊月,空气中已透着北地干冷的寒气,呵气成霜。
贾琏一早便换了体面衣裳,带着兴儿并一个长随下了船。临行前过来打了声招呼,只道是“去访此地一位旧友,商谈些南北货殖的琐事”,眼神里却透着股跃跃欲试的松快。清芷冷眼瞧着,心下明了,所谓“访友”,多半是寻那秦楼楚馆散闷去了。扬州之事未如他意,大约心中也憋着股无名火。
船上的日子毕竟单调,见岸上烟火气扑面而来,连黛玉也流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。清芷看在眼里,心中一动,凑近低声道:“颦儿,可想上岸走走?码头集市,或许有些新奇玩意。”
黛玉闻言,眸光亮了亮,旋即又微蹙:“这……怕是不合规矩。且人多眼杂……”
“咱们不往远处去,就在码头附近转转,看看市集,买些零嘴玩意儿。”清芷笑道,“穿戴得寻常些,我再……扮作男子模样,旁人只当是兄长带着妹妹出来散心,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黛玉咬着唇,显然心动了。在船上憋闷多日,窗外虽景致变换,终究隔着一层。能脚踏实地,感受市井烟火,对她而言是难得的诱惑:“那……需得快去快回。”
清芷立刻行动起来。她本就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,行动间少了几分闺阁扭捏。寻了件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,将头发尽数束起,扣上一顶普通的暖帽,面上稍作修饰,对镜一看,俨然一个眉目干净的少年书生。
黛玉见了,先是一怔,随即以袖掩口,眼中漾开笑意,低声道:“倒真有几分模样,只是太过俊俏了些。”
清芷故意板起脸,压粗嗓音:“贤弟莫要取笑。”逗得黛玉笑意更深。
两人商议好,留下雪雁在船上应付,只说姑娘身子不适,要静养,不许人打扰。她们则悄悄从船尾搭了块跳板,混在下船采买的仆役中上了岸。
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人心安。码头附近果然热闹,各色摊贩沿街排开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有卖南北干货的,有卖竹木器皿的,有热气腾腾的食摊飘着诱人的香气。虽是冬日,阳光却好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清芷自然地走在黛玉外侧,替她隔开往来的人流。黛玉戴着顶能遮住大半容颜的帷帽,起初还有些紧张,紧紧挨着清芷。但见清芷神色从容,步履安稳,周围也无人特别注意她们,便渐渐放松下来,目光好奇地流连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摊上。
她久居深闺,何曾见过这般鲜活嘈杂的市井景象?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。清芷见她喜欢,便不时停下,买上一包刚炒好的糖炒栗子,或是两串晶莹红亮的冰糖葫芦。黛玉起初还矜持,小口尝了栗子,又试探着咬了颗山楂,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让她眉眼都舒展了几分。
“这个,带给雪雁尝尝。”她指着一种用糯米纸包着的芝麻软糖,轻声道。
清芷便笑着买下。两人手里渐渐提了些小包,像极了寻常人家兄妹出来采买零嘴。
正走过一个卖泥人玩具的摊子,那摊主手巧,捏的胖娃娃、小动物活灵活现。黛玉驻足看了片刻,目光落在一对憨态可掬的兔儿爷泥塑上。清芷会意,正要问价——
忽然,前方街口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急促的马蹄声!
人群顿时大乱,纷纷向两旁躲避。只见一匹枣红马不知为何受了惊,拖着半截断裂的缰绳,自街那头疯狂冲来!马背上已无人,它两眼通红,嘶鸣着横冲直撞,撞翻了好几个货摊,碎片杂物四处飞溅。
变故陡生,人群推搡惊叫。清芷将黛玉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拉,背对着惊马来的方向,用整个身体护住她,迅速往旁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上退去。
说时迟那时快,疯马已奔至近前,腥热的气息几乎喷到脸上!清芷死死搂着黛玉,将她按在店铺门板与自己胸膛之间,不敢回头,只听耳边风声呼啸,杂物噼啪砸落,夹杂着人群的哭喊和马匹嘶鸣。
混乱中,不知谁撞了她一下,清芷脚下一个趔趄。她顾不上许多,只将黛玉护得更紧。
那马被倒塌的货架阻拦,嘶鸣着转向,蹄声轰隆着从她们侧前方不远冲了过去,一路刮倒无数物事,最终消失在另一条街巷,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。
“好了,没事了,马跑了。”清芷急促地喘息着,低头急急查看怀中的黛玉,“颦儿?伤着没有?吓到了吗?”
黛玉被她紧紧箍在怀里,脸埋在她颈窝,身子微微发抖。听到清芷的声音,她才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,帷帽早已不知去向,发髻也有些松散,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。但她眼神虽惊惶,却并无慌乱之色,在确认清芷并无大碍后,迅速镇定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她尽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,“你呢?方才是不是被撞到了?”她急急地去摸清芷的背和手臂。
清芷这才感觉到左臂外侧一阵火辣辣的疼,想必是被飞溅的木片或什么划伤了。但此刻哪顾得上这个,她摇头:“皮肉小伤,不碍事。你没事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