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泼洒在连绵起伏的青云山脉之上。远处主峰的轮廓在稀薄月华下显得巍峨而沉默,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山风穿过林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卷起零星落叶,在崎岖山道上翻滚。
五道身影破开夜色,疾驰而至。
许昊一马当先,足尖在裸露的岩壁上轻点,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十余丈。他面色沉郁,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,周身萦绕的化神后期灵韵不再如往日般圆融内敛,反而隐隐透出躁动与锋芒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。夜风拂动他身上那袭青云宗巡天行走的制式青袍,衣袂猎猎,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片沉沉的阴霾。
身后紧跟着四道窈窕身影。
雪儿依偎在许昊侧后方,银黑色的双马尾在疾行中向后飘扬,发梢系着的剑穗不断晃动。她身上一袭短款白裙,以灵气凝化,质地轻薄如纱,裙摆仅及大腿根部,随着动作微微荡漾,露出其下一双包裹在白色蕾丝边中筒袜里的纤腿。袜口压在膝盖下方,以细小的蝴蝶结束紧,衬得那双腿愈发白皙娇小。足上是一双圆头小皮鞋,鞋头圆润,踏地无声。她的小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,灵动的银白瞳眸此刻失去了往日的懵懂空灵,反而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隐痛,右手始终无意识地按在胸口。
叶轻眉与风晚棠分列左右。叶轻眉一身淡绿裙裾,虽经长途跋涉略显凌乱,但依旧掩不住那份药谷弟子特有的清灵气质。她
眉头微蹙,目光不时担忧地掠过前方的许昊和雪儿。风晚棠则是一贯的利落打扮,高挑的身姿在夜色中如一杆修竹,藏青色的贴身劲装勾勒出紧致的身形曲线,一双超长的腿被深灰色高弹力裤袜紧紧包裹,步履间轻盈如风,只是那双丹凤眼中,亦藏着凝重。
最小的阿阮被风晚棠半护在身侧。她穿着许昊当初给的宽大白衬衫,如今已浆洗得干干净净,下摆垂到大腿中部,下面是一条简单的棉布短裤,赤着一双小脚——她的鞋子早在逃亡中遗失,此刻脚底已磨得通红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,只是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里,写满了对前方许昊哥哥的依赖与不安。
“到了。”许昊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沙哑。
眼前是一片倚着山壁开辟出的幽静园圃。月色朦胧,洒在层层迭迭的兰叶之上,泛着清冷的微光。园中灵气氤氲,比之外界浓郁数倍,各类兰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,幽香浮动。这便是青木峰主苏小小的兰园,青云宗内一处着名的灵脉节点,亦是苏小小平日清修之所。
然而此刻,这本该静谧祥和的兰园,却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气息。
园子中央,一道身影孑然而立。
苏小小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素心兰前。她似乎并未刻意装扮,只着一身简单的淡粉纱质上衣,领口微敞,露出纤细的锁骨,下身是一条同色的及膝褶裙,裙摆随着夜风轻摇。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,发尾微卷,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。她没有穿鞋,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,足背白皙,脚踝精致如玉,十根脚趾如珍珠般圆润排列,指甲上泛着自然的健康粉色。
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素来温婉柔媚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灵瞳之中,淡红与淡紫交织的灵光黯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以及一丝许昊从未见过的……苍凉。
她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许昊胸膛剧烈起伏几下,猛地吸了一口气,大步走上前。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去看苏小小那双复杂的眼睛,径直来到园中那张青玉石桌旁。
“啪!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许昊将从怀中掏出的物事,重重拍在了冰凉的石桌面上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布料碎片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强行撕裂下来的。布料本身质地细腻柔韧,隐约能看出曾是上好的丝绸,但此刻却被暗红近黑的血污浸透了大半,散发出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。而在那未被血迹完全覆盖的一角,用银白色的丝线,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。绣工细腻,花瓣层迭,栩栩如生,那针法走势,分明是青云宗内传女弟子精研的“流云迭绣”!
苏小小的目光,落在那块黑布碎片上。
她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尖微微蜷起,颤抖了一瞬,又迅速强制压平。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遮住了她眼底瞬间翻涌的波澜。
许昊死死盯着她的脸,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嘶哑:“这绣工,是青云宗的手法,独此一家。这上面的灵韵残留……”他伸出手指,虚点着那黑布,“和你给我的那枚玉棋子,同出一源!那股温润中藏锋,生机里含煞的味道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!”
他猛地抬头,赤红的双眼逼视着苏小小,一字一句,如同砸在石板上的冰碴:“苏师叔,望城废墟里捡到的。那屠戮满城、收割千万生魂的魔头……和你有关,对吗?”
最后叁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化神后期的灵韵随着情绪剧烈波动,轰然外放,震得周围兰叶簌簌作响,几片花瓣飘然落下。
叶轻眉、风晚棠、阿阮脸色骤变,下意识上前半步,却又停住,只是担忧地看着许昊和僵持的两人。雪儿则是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按住胸口的手收紧了些,小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。
苏小小沉默着。
她没有去看许昊那双充满愤怒、痛苦和质问的眼睛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块染血的黑布上,仿佛要将其上的每一丝纹路、每一缕血污都看穿。许久,她才缓缓抬起眼帘,看向许昊。
那眼神,让许昊心头一凛。
没有惊慌,没有愧疚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。只有一片深沉的、仿佛历经无尽岁月的苍凉,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。
“许昊,”苏小小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若你知道了那个名字,你的剑……还能毫不犹豫地挥下去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许昊腰间那柄已褪去石壳、隐隐泛着湛蓝幽光的镇渊剑,继续道:“若你要追寻的真相,比如今亲眼所见的尸山血海、满城死寂……更让人绝望,更让人无力,你……还要听吗?”
许昊怔住了。
他设想过苏小小会否认,会辩解,甚至可能会恼羞成怒,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反问。那平静语气下蕴藏的沉重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骤然压在他的心头,让他沸腾的怒火和质问都为之一滞。
“我……我要真相!”许昊咬着牙,强行驱散心头那瞬间的迷茫,声音却已不如方才那般斩钉截铁,“我要知道为什么!为什么会有这种恶?为什么能对千万生灵下如此毒手?青云宗……青云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?师叔,你告诉我!”
苏小小却缓缓摇了摇头,转过身,再次背对着他,面向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兰花。她的背影单薄,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,裙摆轻拂脚踝。
“现在的你,承担不起这个真相。”她的声音冷硬下来,却依旧透着那股无法掩饰的疲惫,“它会像最毒的蚀心蛊,啃噬你的道心,让你怀疑一切,让你手中的剑变得沉重千钧,最终……让你再也拔不出剑。”
“你只需要记住,”她微微侧首,月光勾勒出她柔美却坚毅的侧脸线条,“你是青云宗的巡天行走。你的剑,是为了阻拦眼前发生的杀戮,是为了守护还能守护的人。至于那黑袍之下究竟是谁,是正是邪,是魔是圣……那是结果,是因果终局的一部分,而不是你此刻拔剑的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