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涛荡漾。船只缓缓前进着。黎宁在铜盆里投洗了毛巾递过来,裴徵接过,擦去楼见高脸上和脖颈上的浮汗。
她脸色惨白,两片嘴唇紧紧地抿着,仰面躺着,似睡而昏的样子。舟船轻摇,她忽而佝偻起来,慢慢地往床边挪动。裴徵凝眉看着她,一只手揽着她的头发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。胃早已吐空了,楼见高控了一会儿,到底是什么没有吐出来。
她缓缓折回来,像是一只蜗牛。黎宁直接拿手给她擦嘴,小小的人儿站在床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楼见高。小神童也没有通天的能耐,到此地步不是按一按穴位就能抵事儿的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难受。
裴徵把黎宁拉到身边来,用毛巾给她擦了擦手。又把毛巾塞给她,让她去投洗。楼见高只松垮穿着里衣,不便他人进来打下手。裴徵伸手摸了摸汤婆子,天气炎热,水都灌了好一阵,还是滚烫的。这样天气抱着这么一个火炉,她不用想都知道有多难捱。裴徵心中有些暗悔,早知如此就该晚一日再启程。如果只是晕船的话,还不至于难受至此。
昨日楼见高就说有些头疼,那时都没多想,登船后第一天来了癸水,她才想起是她的老毛病。她自己心宽,却不知裴徵看她这样子心中有多愧疚,只觉是自己少了周到,才让她受这摧折。她们已经在外许久,早该行经的,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觉。
黎宁投了毛巾回来,从楼见高头顶爬到里侧,团着腿坐在旁边,给她擦头上的汗。楼见高昏昏昧昧,阖目紧皱着眉,只朦胧中感到有人触碰自己,就这样昏昏睡去了。
凉风从半开的窗口拂进来,掠过楼见高汗湿在脸上的额发。楼见高睁开眼睛时,正看到大团的夕阳垂悬于江面之上。一觉醒来,她身体已好了许多,腹部不再那么疼了,只是犹觉昏沉无力,腰肢也酸软得很。
全身汗黏黏的,她慢慢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。黎宁的小玩具摆在她的床头。楼见高拿起那个陶瓷小兔子,不自觉地笑了笑。门前裴徵进来,见她醒了,赶了两步,问:“好些了吗?”
楼见高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开口嗓音哑,说:“还有点恶心。”
“那也还是喝些粥吧。”裴徵说。
“嗯。”楼见高应声,问,“黎宁呢?”她往外边瞧,没看到小神童的身影,她把小兔子藏到席子下面,说,“给她藏起来。”
裴徵无奈。
她把楼见高的碎发都捋开,触感黏黏的。她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。楼见高说:“难受。”裴徵应了一声。她月事上虽不艰难,也知道这滋味不好受。抹完脸,才觉得清爽些了,有大诗人平日的样子。裴徵安抚她:“一会儿就擦洗。”
她搀着楼见高站起来,一片红晕在席子上。俩人低头看楼见高的裤子,一起叹了口气。
窗开大了,凉风吹进来。两个人都有些发愁,夕阳下的江水飘悠悠的,楼见高忽而说:“裴娘,你看这残照,如果天下为牝,江河岂不就是癸水吗?”
裴徵看着江面残红,渐生出些惊撼,两人一时无声,只望着江流。残阳退了,风也凉了。二人对视,同时忍俊不禁的笑了。多大的诗才对这场面也无可奈何,一个换衣服,一个擦席面。
衣服好换,席面也算好擦,对着染了红的衣衫才是一筹莫展。
楼见高喝着粥,对着衫子冥思苦想,此时才有了些离家在外的实感。生活中很多东西润物无声,离开妈妈身边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细碎的事物。今天才是第一天,之后还有许多天可怎么办呢。她为衣服的事儿犯愁。扔掉?财务上倒好说,只是现在在船上,换洗衣服本就不多,而且就是不缺衣短穿,也不好这样的浪费。
她烦恼起来,从喉咙里小嚷了一声。裴徵受惊,莫名地看她——她也在想这件事呢。其实为这样“一塌糊涂”的场面也有些稀奇,她平时从未如此,染成这样真是罕见。可能是对楼娘子爱过头了,这种情况都能心说果然是稀奇人。
“烦!怎么这等事就落不到男人头上?”楼见高撂下碗,又滚回床里。腹部还是胀痛,她头抵着凉席趴着,像只愠怒的小兽。裴徵笑了笑,走过去捡起她的衫子,到水盆边去钻研。楼见高堆着脸看着裴学府的背影,自顾自赌一些特殊时期的小气。小黎宁从门缝里钻进来,眨眨眼睛看看楼见高,非常识时务地没有去搭理——她是见过寨子里的姐姐这样子的。她凑到裴徵旁边去看,裴学府自然没有钻研明白,凝着眉头,像在作文章。
忽然间两只小手伸过来,裴徵睁眼瞧她,黎宁说:“不要打湿。”
裴徵噙着意外的笑回头看楼见高,那厢楼见高果然也坐直了身。两个“大人”观摩学习罢,再度对小神童刮目相看,频频表示受教了。小神童面上八风不动,显然对此很受用,又有些不愿表露出来的害羞,再度事了拂衣去,拍拍手跑走了。
楼见高和裴徵相对而笑。
“公侯之女,衣来伸手,哪知民生多艰呀。”楼见高对着干干净净的衫子假模假样地摇头。裴徵歪头看她,道,“商贾之女也不遑多让。”
楼见高挑了下眉,装作听不见。裴徵看出她其实还是不舒服,柔声说:“好了,歇着吧。”
她把人拉回床上,楼见高没拒绝。一身是伤都不肯安分片刻的人,如今这样老实,想也知道有多不适。裴徵怕她无聊,共她一起,将油灯点在床头,翻了书来念。楼见高蜷着趴在她腿上,静静地听。
夜渐深,江上起雾了。裴徵止了声音,低头看楼见高的头颅,青丝披散在她的腿上和席上,像是睡着了。她对着楼见高出了会儿神,想起那天晚上和渝州别驾去军营的见闻。
女子的队列甚为整齐,长发挽成堕髻,大不同于男儿。虽说是马球队,但凛凛军姿亦是不逊色须眉。宫中虽然也有女兵,但到底是仪仗,不是军队的样貌。这支女子马球队已见了峥嵘气象,若是有一天女人真可集结成军,不知又是什么样子。
官场中人让她见这场面,自然不会是表面意图。被叫回之后裴徵就知道这别驾必有企图,不然方才交谈时也不会时时提及父亲了。看来是在犹豫要不要搭自己的这条线,重新回到权力中心。
只是不知他当时为什么被外放?裴徵心中仍有些犹疑。渝州乃是上州,若能和此地的二把手搭上关系,对公主大业必然有益。个中隐情,看来还是要回京之后问父亲才能知道了。
她回神,忽对上楼见高一双黑亮的眼睛。一时间她略为一惊,楼见高问:“裴娘在想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