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纵,我要孩子,我已经是奔50的人了,不能再等了呀。”大司徒叫着。
宋纵叹了口气,是的,她也已经37岁了,不能再等了。
为了孩子的出生,大司徒浑身像拧足了发条的机器人,不知疲倦地到处揽活干:到餐馆托盘子,到超级市场装货,替人家油漆房子,帮人家园子除草……后来,大司徒又干起了包伙厨师,就是有谁家要请客吃饭办酒宴,他便上门服务,洗切烧买一应包下,主人一共给多少钱,如果你会动脑筋,能省下不少,再加工钱,所赚颇可观。大司徒当过20年“右派”,在矿区无所事事,烹调手艺倒是学会不少。那段日子他俩过得紧张、清苦而有希望,希望就是在宋纹腹中渐渐成形、渐渐壮大、渐渐地动弹手脚的孩子。
孩子终于出世了,是男孩,大司徒替宋纵擦眼泪,自己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淌下来。
给儿子取个顶响亮的名字!大司徒轻轻地对宋执说:“就叫龙吧,小龙,司徒龙。”
他和她都清晰地意识到:儿子出生在美国,以后便可以成为美国的公民,儿子的父母便可以取得暂时合法的身份,他们便可以在美国长久地生活下去了……他们互相听到对方的心在坪抨跳,他们被**和惶恐折磨得无所措置了。经过几天几夜反反复复的权衡,他们终于决定在美国生存下去了。儿子的出生使他们的生活轨道发生了180度的改变。
为了在美国生存下去,为了尽快地生存得好一些,为了儿子生存得非常好,又经过几天几夜反反复复的权衡,他们决定弃学从商―开餐馆。儿子长大的速度要比攻一个博士学位快得多,你看,转眼他就能骑在爸爸背上,用小脚瑞爸爸的屁股了。
“龙儿,下来,快下来,爸爸要去炒菜菜啦!”宋纵哄着儿子。
“爸爸,我也要炒菜菜。”龙儿说。
“龙儿不炒菜,龙儿长大了读书,读博士。”宋纹把儿子抱给沈小姐,帮着丈夫脱去西装,换上白大褂。她自己系上雪白的围裙,并把长发盘在头顶上,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。
“宋纹,明天,我们停业,带上龙儿到洛杉矶玩去。”他扶住她的肩膀说。
“你疯了?”
“真的,而且……小司徒和月娟请我们吃午饭呢。”
一双举在头顶上拢头发的手倏地放下了:“好啊,你昨天又到他们家里去了!没出息!”
“哎呀,他们总是我的亲弟弟、弟媳妇呀,俗话说,手足情深嘛……”
“算了吧,什么手足情,只差不掐断你的脖子了,亏你还是男子汉,还会上他们的门!”镜子里宋执的脸变成了一块冰。
“唉,各有各的难处,都是为了生活……再说,我住他家,还省下一夜的旅馆费,他们有经验了,替我办了不少便宜货……宋纵啊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明天,一块儿吃顿饭,以后也好亲帮亲……”
“我不去!”宋纹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明天月娟还请了贵客,小鹰!”
“小鹰……她也到美国来了?”
“是啊,人家是作为作家代表团来美国访问的,在洛杉矶只待三天,你母亲让她给你带了东西,有给龙儿的礼物,人家说无论如何得见见你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宋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。
大司徒像哄小孩似地拍拍她的脸颊:“就这么说定了,为了跟小鹰碰头,你也该去一趟洛杉矶呀。”
宋纵未置可否。这时电话铃响了,沈小姐喊:“是找太太的
“喂―哪位?”
“啊哈,宋纹你好呀,我是小鹰呀!”
“是你!你……你几时来的?”宋纹不由得把话筒提了提,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……惆怅。
“我正打算写一部留学生的中篇小说,明天,小司徒和月娟请我吃饭,你一定要来,我们好好谈谈……”
“……”从话筒小圆点里飞出来的声音像一颗颗铁蛋,弹在宋纵的鼓膜上,很痛。那声音是快活的、明朗的、自得的,宋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胀得很痛。
“宋纵,快开店门吧,已经有顾客等着啦。”大司徒在喊。
宋纹朝店堂门走去,她觉得脚步有点飘,像踩着棉花。
……研究生紧张而单纯的学习……当李普曼那样的名记者的梦……记忆的暗泉被捅开了,宋纵几乎承受不住它的冲击。想起那一切,她的心中盛满了寂寞,恍若隔世般地怅怅然。
见了小鹰,谈什么呢?有什么好谈的呢?
大司徒和宋纹决定开餐馆了,他们去和小司徒、月娟商量。小司徒夫妇比他们早两年来美国,现在开了一家酒店,混得满不错,买下了一幢小洋房。
小司徒说:“盘下一家店要许多资金呢。”
大司徒说:“我积下一点钱,你们能不能再借一部分给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