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次。
岩胜死死捏住枕边那只钱袋,被填得满满当当,布料被撑得紧绷。
那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,他没有睁眼,却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,像是黑暗中忽然多了一团温度,不灼人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何况没有人胆子会这么大?月光浅浅地照进客栈,继国缘一正站在那片月光里,嘴角有大大的弧度又不张扬的笑意。
两个人都长大了。
分离,重逢,然后再一次偷偷摸摸地做这种无聊事。
真幼稚。
黑死牟这样想着,六只眼睛茫乎地望着地面,他的嘴唇微微开启,却只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离开无限城后,他已经走了很久。
又一次没有目的地,没有方向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,或许只是想让风把那些纠缠在脑海里的画面吹散一些,又或许,替他分担一些心脏说不出的重量。
回过神时,他已经站在一个荒废的地摊,外加上个棚架,杂草从每一道缝隙里疯长出来,他站在那里,六只眼睛缓缓扫过这片陌生的荒凉。
五百年前继国府附近的领地。
差不多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场景,不记得了,时间太久,并且继国府也早就被拆了,家主死亡……新家主不知所踪
那栋他出生、长大、挣扎、逃离的宅邸,连同那些繁复的礼节、冰冷的规矩、还有父亲那张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的脸,都已经消失了,大概也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叫继国岩胜的长子。
因为他自愿离开了,本就可有可无的存在
阳光很好,地摊上摆着杂七杂八的旧物,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嘴里叼着烟杆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人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战场上又死了一堆人。”
“哪个战场?”
“还能哪个,北边那个。听说尸首堆起来比城墙还高,那血淌得跟河似的。”
“啧,这世道……”
“听说这次不一样,死了好几百人……尸体堆在战场上没人收,乌鸦都吃肥了……”
“啧,这年头人命不值钱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棚架下……继国岩胜看似在吃早食,实际上动作早就停不下来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对话,继国家被烧的消息也是听来的,没有亲眼看到……不过这应该与自己没有关系了
继国岩胜指尖迅速褪色变得苍白
神之子
当年他杀神的名号,斩杀了无数鬼物,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威名,“杀神”二字传遍了整个武士阶层。他拼了命地练剑,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能,自欺欺人忘掉他,可到头来,这些荣耀、这些用血和汗换来的称号,在缘一面前,什么都不是
大概他会做得更优秀
继国岩胜指尖无知微微用力
当初镇守一方的家主荣耀就像一把火,烧得再旺,最后成了一堆灰烬,风一吹就散了。
没有人记得。
继国岩胜也不在乎。
鎹鸦传来的消息在掌心被捏成一团,他看都没看一眼,随手揣进袖中。西北小镇,鬼杀队的指令,无非又是哪里出现了鬼物需要清剿。四个月前决定的加入,他在短时间间也早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,从一个地方赶往另一个地方,拔刀,斩杀,收刀,离开。
太多次了,多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,这究竟是为了履行契约,还是仅仅因为除此之外,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