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床边坐下,床垫确实比他自己宿舍那张要软一些。
“我补给你个枕头?”
非洛笑得更开心了,向后一倒,躺在床上,舒展着四肢。
“都行!”他感叹道,然后侧过头,看着未的侧脸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请客,庆祝乔迁之喜!虽然也没迁多远……管他呢!”
他转过头,对上非洛期待的目光。
“随便。”他说,但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……别有污染就行。”
……
未这几日与非洛同住,日子竟过得比预想中顺遂许多。
安全自不必说,非洛那毫不掩饰的圈地盘般的护卫姿态,加上两人同进同出的行动模式,让那些暗处的窥探和议论至少不敢轻易凑到眼前来。
开心则是另一种更私密、更细微的感受,醒来时不必面对空荡冰冷的墙壁,训练回来有人随口扯着闲话,分享一顿简单甚至有点粗糙的餐食,夜晚挤在同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,听着身边另一个平稳的呼吸声入睡。这种被体温和存在感填充的日常,对未而言陌生到几乎令人不安,却又像寒冬里悄然贴近的暖源,让人难以抗拒。
然而外界的纷扰并未因此远离。组建团队以深入调查旧实验室和但的困境一事,在繁杂的协会手续和近乎无穷尽的评估表格面前,进展得磕磕绊绊,时而被提起,时而又被搁置,悬在那里,成了心头一件提起就烦的悬案。
但身上的枷锁依然沉重,一年之期如同悬顶之剑,只是近期教会与穆希纳什那边似乎暂无更大动作,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。而意识深处那个名为“渊罗”的谜团,以及Oral实验中揭示的种种矛盾与孩童呓语,更是在他本就纷乱的思绪里投下了更深的阴影。诸事缠身,未常常在深夜睁着眼,听着非洛均匀的呼吸,感到一种无形的烦闷在胸腔里淤积。
唯一能让他稍微定下心的地方,竟是旧城区教堂那间小小的自习室。那里夜间依旧对需要安静空间的人开放,灯光温和,气氛肃穆,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。更重要的是,但偶尔会在那里整理经文或照顾那些晚归的孩童,虽不会主动与他们交谈,但那抹沉静的身影本身,就带有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于是未干脆将那一摞令人头疼的表格、项目建议草稿和相关资料塞进包里,拉上非洛:“走,去教堂自习室。”
非洛自然没有异议,对他而言,只要不是让他静坐太久,去哪儿都行。他甚至有点喜欢教堂那种平和的气氛,以及结束后或许能在夜色里和未一起慢慢溜达回来的那段路。
教堂自习室比协会的档案室更有人情味。陈旧但结实的木桌,罩着灯罩、光线柔和的台灯,空气里浮动着旧书、木头和微弱的蜡烛气息。
未和非洛通常占据角落的一张桌子。核心成员的框架其实早已定下,他自己,非洛,Oral和D。L。。关于他们各自的分工、资源需求和初步行动计划,在几次算不上正式但效率尚可的碰头后,已经梳理出了大概轮廓。剩下的,大多是琐碎却必需的细节填充、风险评估预演、以及针对各种“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”情况的讨论预案。这些工作不需要激烈的争论,却极度耗费心神,需要静下心来一条条梳理,有时甚至显得像是毫无意义的脑力游戏。
在教堂自习室那张角落的木桌上,未与非洛分摊着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表格。非洛并非袖手旁观,他会主动接过一些需要勾选选项或填写基础信息的简单部分,握着笔,眉头紧锁,一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。他的字迹谈不上工整,但一笔一画写得用力,仿佛在完成某种战斗任务。
然而,这种需要高度集中和耐心的文书工作,确实与他天性相悖。往往填不到半小时,他的坐姿就开始微妙地变形,先是无意识地用笔尖戳着纸面,接着是频繁地变换左右腿的姿势,深蓝色的马尾随着他小幅度的晃动而轻轻扫过肩头。
当耐心消耗到某个临界点,他会“啪”地一声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,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摸出一本边缘卷起的漫画,或者干脆起身,压低声音对未说一句“我去透口气”或“看看但需不需要帮忙搬书”,便溜达到自习室外的庭院或走廊,晃悠几分钟,让被表格禁锢的思维松快一下,再悄悄回来,重新拿起笔,脸上带着点休息完毕的清爽,继续投入战斗。
尽管效率不算高,且过程充满小小的中断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分担。只要未还坐在那里,他就不会真正离开很远。
有时候,运气好的时候,但会出现在自习室。他通常只是安静地穿梭在书架间,整理被放乱的卷册,或者为个别前来寻求指引的信徒低声解答。
每当这时,未手头的笔就会不知不觉慢下来。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,牢牢锁在但的身上,绷紧的、近乎贪婪的摄取。他的目光会紧紧追随着但的一举一动,从蓝发随着微微低头而滑落的弧度,到袍袖下若隐若现的手腕线条,再到他侧耳倾听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。
未看得太专注,太直接,以至于几乎忽略了这种注视本身可能带来的压力或误解。仿佛多看一秒,就能将这份宁静的剪影多烙印一分在视网膜上,用以对抗之后可能到来的、关于那个人的任何坏消息。
他下意识地搜寻着但脸上是否出现新的疲惫,动作间是否透出勉强的痕迹;也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无法宣之于口的焦灼,仿佛隔着这段距离,能用视线代替手臂,拂去对方肩上那些看不见的重负。这种注视并不正常,它太满,太沉,带着一种沉默的、几乎要具象化的重量。但的动作确实从未因此变得僵硬或刻意回避,他接受着这目光,如同接受夜晚必然降临的阴影,自然到近乎一种纵容。
每当那时,未笔下那些关于风险、资源、阴谋的冰冷文字,便彻底失去了意义。他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具体的人,以及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酸涩与某种奇异满足感的鼓胀情绪。这目光像一种短暂的麻痹,让他得以从烦嚣的现实中彻底抽离,沉入一个只由昏黄灯光、旧书气息和那道银色身影构成的、绝对静谧的片刻。直到但完成手头的事,转身消失在另一排书架后,或者非洛突然发出一声咳嗽,未才会猛地回神,指尖冰凉地重新握紧笔,将那些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,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。两小时的专注时间往往过得很快。收拾东西离开时,教堂通常已陷入更深的静谧。
非洛会伸个大大的懒腰,低声嘟囔着“总算完了”或者“饿死了”,然后很自然地和未并肩走入夜色。回程的路上,他们有时会简短地聊几句刚才表格中某个离谱的要求,或者非洛看到的漫画趣闻,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,享受着任务暂告段落、同伴在侧的片刻安宁。
未知道,那些烦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真正解决。表格还得继续填,但的困境仍在倒计时,渊罗的谜题更是深不见底。但至少,在这每天固定的两小时里,在这间充满旧木头和书籍气息的安静房间内,在非洛无声的陪伴和但偶尔掠过的身影中,他能够勉强按住那份烦躁,将思绪一丝一缕地整理下去。
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。
但的困境,像一根嵌在肉里的细刺,被动等待,或者仅仅维持现状,无异于坐视那道伤痕继续溃烂。
修道院的工作但明确拒绝了,那教堂本身的事务呢?这座古老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社区中心,收留孤儿,提供基础救济,举行日常仪式。但作为祭司,必然有许多杂务。会不会有某些需要外勤、或者与教会高层直接打交道、压力过大的部分,是但默默承担下来,却不愿言说的?或者,在教堂辐射的旧城区范围内,是否存在着一些零散的、需要帮助的人或事,但可能会因为责任感而主动揽下,哪怕那些事已经超出了他身体或精神能承受的范围?
未想找个人商量。他看向旁边正试图把一块饼干掰成均等两份、结果弄得碎屑到处都是的非洛。非洛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起头,眼睛里写着纯粹的询问:“怎么了?表格又填不完了?我帮你骂它!”
他挥了挥拳头,仿佛表格是个实体敌人。
未把话咽了回去。非洛是他的剑与盾,是能点燃阴霾的阳光,但在需要精细揣摩人心、推敲那些微妙可能性的领域,非洛的思维就像他掰饼干的手法,直接、有效,但难免留下碎屑,缺乏那种抽丝剥茧的细腻。
Oral就别想了,完全不在考虑范畴内。那么D。L。呢?那位医生无疑拥有某种穿透性的洞察力,能从灵魂波长的细微涟漪和对话的弦外之音里,挖掘出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暗流。但D。L。……未很难将“朋友”,甚至“可以商量私事的人”这类标签贴在他身上。他身上缺乏那种能让人自然卸下心防、产生信任与亲近感的温度。他像一片深潭,能倒映出许多东西,但水面之下是未知的寒意,你不知道靠近之后,会被映照出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阴影,还是会被悄然吞噬。
他翻遍自己的通讯录,寥寥无几的名字里,找不到一个心思相对细腻、又足以让他敢于主动吐露这份担忧的朋友。他甚至尝试过在协会内部有限开放的匿名网络板块上,用含糊的词句查询类似“如何帮助过度承担责任的同伴”或“如何发现他人默默承受的额外工作”,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泛泛之谈,要么就是完全跑偏到奇怪的方向,甚至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窥探。网络世界浩如烟海,却捞不起一根真正靠谱的针。
未很郁闷。最后,他只能采取最笨拙,或许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掌控的方法——多多帮但留意其他工作。
协会庞大的内部网络系统此刻显露出其冰冷但高效的一面。内网信息流如同精准的筛网,很快滤出一些选项。
这些工作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在实实在在地帮助他人,但或许不像教堂事务那样与但的“祭司”身份和过往的枷锁绑得那么死紧;它们提供了接触不同人群、不同环境的机会,或许能像一丝新风,吹散一些穆希纳什和教会投射在但身上的浓重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