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深秋。暮云市的天空惯常地蒙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霾,空气清冷干燥,卷着梧桐最后的枯叶,打着旋儿,落在行人匆匆的肩头或脚下,发出细碎的、生命尽头的脆响。
这一年,对许多人而言,是努力向前看、努力修复、努力在失去的巨大空洞旁寻找新平衡的一年。
郝沐宸和庄晏川因功晋升,肩上的担子更重,眼中的火焰沉淀为更沉稳的坚毅,只是在偶尔提及某个名字时,还是会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林国栋的头发白了大半,却将小林烬霆照顾得很好,孩子成绩不错,性格也开朗了些,只是书桌抽屉最深处,还珍藏着一张有些卷边的、姐姐穿着警服的照片。
而齐奕棠,在所有人眼中,似乎也“恢复”了。至少表面如此。
她依旧准时出现在法医中心,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或严谨的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,眼神专注冷静。她的检验报告依旧逻辑严密、无懈可击,是年轻法医们学习的范本。
她定期去看望林父和周老,关心林烬霆的学业,与朋友们的聚会也从不推拒,安静地听,偶尔回应,嘴角甚至会弯起极淡的、得体的弧度。
她甚至开始重新整理那套她们共同的公寓,将林烬舟的一些旧物细心收好,也添置了一些新的、色调柔和的软装,让那个曾经充满两人回忆的空间,看起来不再那么冷清,多了几分“生活”的气息。
她做得很好。好到让关心她的人,在稍稍放下心的同时,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,也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,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只有极少数最敏锐的人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裂痕。
比如,她眼下越来越无法用妆容完全遮盖的、常年不散的青黑。
比如,她本就清瘦的身形,在这一年里,以一种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,继续消瘦下去,腕骨突出得惊人,锁骨深陷,像一件精心烧制、却过于脆薄的白瓷。
比如,她偶尔在交谈中,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放空,仿佛灵魂突然抽离,去了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远方,然后又在下一秒,若无其事地回归,接上之前的话题,自然得仿佛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。
又比如,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,被摩挲得愈发光滑,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温润的、却莫名令人心头发紧的光泽。
没有人说破。大家默契地认为,这是巨大的创伤后,必然的、漫长的恢复过程。她需要时间。而时间,似乎也确实在让表面的水流趋于平静。
只有齐奕棠自己知道,水面之下,是何种光景。
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的诊断,是在林烬舟牺牲后那次在医院,就被提出的。后来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科主任提出。
当时,她刚刚经历了连续数日的严重失眠和梦魇,在诊室里,面对医生温和的询问,她平静地叙述了自己的症状:侵入性的、无法控制的血腥画面和声音闪回;持续性的警觉过高,对类似的环境、声音、甚至气味过度反应,伴随心悸、出汗;情感麻木与疏离感,对以往热衷的事物失去兴趣;以及……难以遏制的、关于死亡与重逢的强迫性思维。
她叙述得异常冷静、条理清晰,仿佛在分析一例疑难病例。医生听得眉头紧锁,开了药,强烈建议她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和必要时住院休养。
齐奕棠拿了药,礼貌地道谢,然后,随手将诊断书和药方,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。
她没有去进行心理治疗,只是按时服用那些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的药物。
药片最初有些作用,能让她在精疲力竭后,获得几个小时的、无梦的沉睡。很快,身体产生了耐药性,噩梦以更狰狞的姿态卷土重来,甚至不再局限于那间暗室和枪响,开始掺杂更多光怪陆离、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场景。
白天,那种情感上的“隔离”感越来越重,她像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,披着“齐奕棠”的皮囊,完美地履行着社会赋予她的所有角色,但内核里,那个真正能感受喜怒哀乐、能对未来有所期待的“自我”,仿佛随着林烬舟的离去,被一同埋葬,只留下一具依靠惯性、责任感和药物勉力维持运转的空壳。
最要命的是失眠。长夜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。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着她的呼吸,放大一切细微的声响。闭上眼,是循环播放的噩梦;睁开眼,是吞噬一切的空洞与寂静。她试过各种方法:阅读枯燥的专业文献,聆听自然白噪音,甚至加大安眠药的剂量。
睡眠像个狡猾的敌人,稍纵即逝,或者干脆彻底叛逃。她常常在凌晨三四点,独自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城市沉睡的轮廓,感受着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带来的细微胀痛,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胃炎在持续的压力和紊乱的作息下,频频作祟,带来尖锐或绵长的疼痛,但她常常只是吞下胃药,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,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她知道这样不对。她知道身体和心理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警报。但一种更深沉、更隐蔽的念头,如同藤蔓,缠绕着她的理智:也许,这样就好。也许,走到极限,就是终点。也许,终点……并不可怕。甚至,带着一种扭曲的、诱惑般的安宁。
这个念头让她恐惧,但也让她在某些极度痛苦的时刻,感到一丝诡异的解脱。她开始更仔细地规划“身后事”:更新了遗嘱,将大部分财产留给林烬霆做教育基金,一部分捐给相关的公益组织,少数私人物品留给朋友们作纪念。
她整理了所有的工作笔记和未完成的论文,确保接手的人能够顺利继续。她甚至偷偷去咨询了律师,关于器官捐献和遗体捐赠的具体流程,平静地填好了表格。
她做得悄无声息,有条不紊。只是在做这些的时候,左手总会无意识地,反复摩挲着那枚戒指。
朋友们并非毫无察觉。
但每次问起,她总是淡淡一笑,用“最近案子多,有点累”、“胃不太舒服,过阵子就好”之类的话轻描淡写地带过。她的理由总是合情合理,她的态度总是平静温和,让人不忍,也不敢过分逼迫。
直到那个秋意已深、寒意料峭的周五。
她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个疑难案件的复核报告,仔细检查,签字,归档。然后,她清理了办公桌,将私人物品收进一个不大的纸箱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