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时间已过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她抱着纸箱,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陪伴她多年、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寂静的办公室,然后关灯,锁门。
没有直接回家。她驱车去了“归处”。苒时安见到她,有些意外,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还没吃饭吧?想吃什么,我让后厨做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,苒老板。”齐奕棠在吧台坐下,将纸箱放在脚边,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坐一会儿,喝点水就好。”
苒时安给她倒了杯温水,看了看她的脸色,眉头微蹙:“奕棠,你脸色很差。是不是又没休息好?要不今晚别回去了,楼上有空房间。”
“没事,有点累而已。”齐奕棠接过水杯,指尖冰凉,她双手捧着,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她看着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,目光有些游离,忽然轻声问:“苒老板,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里?”
苒时安擦拭杯子的手一顿,抬眼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痛。她放下杯子,绕过吧台,走到齐奕棠身边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奕棠,别乱想。你会好起来的,只是需要时间。我们都在这里,陪着你。”
齐奕棠缓缓转过头,看着苒时安,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,却最终只形成一个疲惫的、近乎虚幻的曲线。“我知道。谢谢你们。”她低声说,然后抽回手,端起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,“我该回去了。有点累,想早点休息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齐奕棠站起身,拿起纸箱,对苒时安点了点头,笑容依旧很淡,“走了,苒老板。再见。”
“再见,路上小心,到家给我发个信息。”苒时安看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,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,忍不住又追了一句,“奕棠,答应我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齐奕棠在门口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
夜色已深,风更凉了。她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抱着纸箱,在酒吧门口昏黄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,仰头看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之后才走向停车场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。她没有回市区公寓,而是下意识地,再次驶向了通往郊区别墅的那条僻静公路。仿佛冥冥之中,有个声音在牵引她。
别墅里依旧空旷冰冷,灯火通明也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寥。她将纸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,没有开太多的灯,只是走到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窗外被黑暗吞噬的山林轮廓。
疲惫如同沉重的铅衣,裹挟着她。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,更是灵魂深处透出来的、再也无法支撑的倦怠。
这一年来,她像一根绷得太紧、太久,已经失去弹性的弦,靠着惯性、责任和那点冰冷的意志,勉强维持着振动,发出微弱而正确的音节。但现在,连那点惯性似乎也要耗尽了。
胃部传来熟悉的、闷闷的绞痛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持久,更深入。她没有去找药,只是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,蜷缩起身体。
好冷。从骨头缝里,从心脏最深处,渗出来的、无边无际的冷。连无名指上那枚通常被体温焐热的戒指,此刻摸上去,也只剩一片冰冷的坚硬。
意识开始有些飘忽。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潮声。
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无垠的、灰蓝色的海。看到了自己赤脚站在冰冷的海水里,手中小瓶里的灰白粉末,被海风温柔地卷走,散入浩瀚天地。看到了林烬舟穿着警服,站在远处的沙滩上,背对着她,望着大海,然后,缓缓地回过头来,对她露出了一个熟悉的、带着一点点无奈和无限温柔的笑容。
就像无数次她加班晚归,在客厅等到睡着时,被她轻轻抱起,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个笑容。
“阿舟……”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,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视线开始模糊,黑暗从视野边缘一点点侵蚀过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温柔的力量。身体的疼痛、寒冷、疲惫,都在这蔓延的黑暗中,变得遥远,变得模糊,变得……不再重要。
她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,抬起左手,举到眼前。视线已经涣散,只能模糊地看到无名指上,有一圈黯淡的微光。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将冰凉的、微微颤抖的指尖,轻轻印在那圈微光上,印在那行刻字所在的位置。
“致齐……我的终点……与归途……”
她仿佛听到了风的声音,潮的声音,还有一句极其遥远、却又无比清晰的、带着笑意的低语,穿越了生死与时空的壁垒,轻轻响在耳边:
“棠儿……我等到你了。”
指尖的力道,彻底松了。手,无力地垂落下来,轻轻搭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那枚铂金素圈,在窗外微弱天光和室内昏暗灯光的交织下,依旧静静地圈在苍白纤细的无名指上,内侧的刻字,朝向虚空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已然圆满的、关于终点与归途的约定。
呼吸,不知在何时,已然停止。悄无声息,如同秋叶最终告别枝头,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抹湿润的痕迹,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另一场更深、更沉的睡眠。
脸庞侧向一边,枕着自己的臂弯,长睫安静地覆下,眉心那常年微蹙的痕迹,不知何时已悄然抚平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、极淡的,近乎幻觉般的、平静的弧度。
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,穿过了漫长冰冷的荒原,抵达了那个承诺中的、永恒的宁静港湾。与风同在,与潮同息,与那颗早她一步沉入深海的星辰,重新融为一体,再不分离。
时光在此刻凝滞,悲伤沉淀为永恒。
潮声,终于彻底息止。